她说九之后,车祸发生了
,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让它撕咬得更深。林薇被陈启明和子墨一左一右架着,几乎是拖着往前走。她的左脚完全不敢着地,即使只是脚尖轻轻碰到地面,那尖锐的痛楚也会瞬间冲上头顶,让她眼前发黑,牙齿把下唇咬得渗血。“妈……妈你坚持一下,车就在前面。”子墨的声音在发抖,他架着母亲胳膊的手也在抖。少年的身体单薄,用尽全力支撑着母亲大半的重量,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,不知是吃力,还是惊吓。,手臂有力地箍着林薇的腋下,动作甚至有些粗鲁。“怎么走到后门去了?不是让你在前门等吗?”他的声音紧绷,带着未散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但更多的是一种烦躁,仿佛林薇的受伤是又一次给他添的、不合时宜的麻烦。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,混合着额头的冷汗。“脚……断了……快,医院……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气音。,绷着脸,加快了脚步。黑色SUV的后车门敞开着。他把林薇几乎是“塞”进了后座,动作谈不上温柔。林薇倒在座椅上,伤脚无处安放,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,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子墨慌忙从另一边上车,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腿抬起,放在自已并拢的膝盖上,用手虚虚扶着肿胀的脚踝,不敢用力,又怕它晃动。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好一点?”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睛红红的。,连说话的力气都被疼痛抽走了。她看着车前面,看着熟悉的城市街景,车窗外的人们一如继往地匆匆忙忙,过着各自的小日子,他们谁也不会留意到在车内有个的时下是那么痛苦。,试图用学过的那些缓解疼痛的方法,但毫无用处。疼痛是绝对的君主,统治了她所有的感官。
陈启明坐上驾驶座,砰地关上车门。车子启动,比平时更猛地驶出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。车厢里一片死寂,只有林薇压抑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,和陈启明偶尔不耐烦的、手指敲击方向盘的声音。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飕飕地吹着,林薇却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,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服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去的是最近的三甲医院。停车场入口排着长队。陈启明咒骂了一句,猛按了一下喇叭,前面车毫无反应。等待的时间被疼痛无限拉长。林薇闭着眼,感觉每一秒都在被凌迟。
终于停好车,又要面对医院入口冗长的防疫检查。健康码、行程码、测温、流调表……队伍缓慢移动。林薇被父子俩搀扶着,用一只脚拖动着,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,疼得她眼前发花,几乎要晕过去。周围是戴口罩的人群,神色各异,焦虑的,疲惫的,痛苦的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孩子的哭闹,大人的咳嗽,保安机械的提醒,合成一片令人烦躁的**噪音。
陈启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不时看着手表。“怎么这么慢!”他低声抱怨,不知是对流程,还是对林薇的体重,或者是对这整个失控的下午。
子墨一直咬着嘴唇,努力支撑着母亲,少年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偶尔用袖子飞快地擦一下林薇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。
“家属不能都进去!急诊只允许一位陪护!”穿着隔离衣、面罩上满是水汽的保安拦在门口,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。
“她脚骨折了!一个人怎么弄?”陈启明提高了声音。
“规定就是规定!特殊情况也要遵守流程!后面那么多人等着呢!”保安毫不退让。
最后是陈启明留在了外面——他需要处理停车、后续手续,而且,林薇隐约觉得,他可能也下意识地抗拒进入那个充满痛苦和混乱的空间。子墨架着母亲,像穿过雷区一样,缓慢地挪进了急诊大厅。
大厅里的景象更令人窒息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药味,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属于疾病和焦虑的浑浊气味。人满为患,担架床、轮椅、塑料凳上挤满了病人和家属。哭喊声、**声、呼唤护士的声音、仪器单调的滴答声……交织成一片痛苦的**。
子墨的脸更白了,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林薇半拖半抱到分诊台。护士快速询问了情况,测了血压心率,指了指角落里一张临时加的移动病床:“那边先躺着,等医生叫号。家属去挂号缴费。”
子墨把林薇安置在那张窄小的、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床单的病床上。床很硬,林薇小心翼翼地躺下,受伤的左脚悬在床边,稍微一动,肿胀的脚踝碰到床沿,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,她死死咬住牙关,才没叫出声。眼泪却无声地流得更凶了,滑进鬓角,冰凉。
周围是各种各样的病人。隔壁床是个发烧蜷缩的老人,不住地咳嗽;对面一个男人捂着头,指缝间有血渗出;不远处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,父母焦急地哄着;更远一点,似乎有危重病人被推进来,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指令声快速掠过……
这是一个被痛苦填满的孤岛。不,不是一个孤岛,是无数个被痛苦隔绝的孤岛,汇聚在这片白色的、充斥着噪音和消毒水味的海洋里。林薇躺在其中一张“岛”上,动弹不得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痛处,每一次周围的声响都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。身体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,疼痛是唯一的、清晰的感知边界。
子墨办好了手续回来,手里拿着单据和一瓶水。他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,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和泪痕,眼圈又红了。“妈……医生、医生很快就来。”他拧开水瓶,递到林薇嘴边。
林薇就着他的手,勉强喝了一小口,水是温的,划过干涩的喉咙。“你……你先回去。”她艰难地说,声音嘶哑,“这里……空气不好。**……在外面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子墨固执地摇头,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,那凳子很矮,他的身形蜷在那里,显得有些可怜。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,不再说话。
时间缓慢地爬行。疼痛似乎稍微适应了一些,变成了持续而沉重的钝痛,但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立刻唤醒那尖锐的部分。林薇看着头顶苍白刺眼的日光灯管,有些眩晕。咨询室里那个“9”字,此刻像是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回响。现实是身下坚硬的病床,是肿胀欲裂的脚踝,是周围无尽的嘈杂与痛苦,是儿子低垂的、写满不安的侧脸,是丈夫在外面不知在忙碌还是烦躁的身影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冰凉的。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孤独感,如同涨潮的海水,慢慢淹没了疼痛的间隙,包裹了她。她仿佛真的置身孤岛,与曾经熟悉的一切——那个称之为“家”的空间,那些日常的烦恼,甚至不久前的对峙与决绝——都隔开了。只有这片纯粹的、无助的、被动的痛苦是真实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和面屏的医生终于走过来,简短地询问、查看,开了拍片的单子。“家属,推床,去影像科。”
子墨连忙站起来,和另一个护工一起,推着这张移动病床。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,发出咕噜噜的声响,每一次颠簸都精准地传到受伤的脚踝。林薇闭上眼睛,感觉自已像一件被搬运的货物,工具,在拥挤的走廊里穿梭。周围是更多的病床,更多的轮椅,更多模糊而痛苦的面孔。
拍X光的过程又是一番折磨。需要变换姿势,哪怕最轻微的移动也让她冷汗淋漓。冰冷的机器,指令简短的技术员。然后又是等待。
片子终于出来了。医生拿着胶片,对着光看了看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天气:“嗯,脚掌粉碎性骨折,移位明显。需要住院,可能要手术,打钢钉固定。先去办住院手续吧。”
骨折。需要手术。住院。
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,一颗颗投入林薇已经混乱的脑海。她看向医生口罩上方没什么表情的眼睛,她请求医生先给开止痛针,因为实在是太难受。
她看向旁边脸色煞白的儿子,最后目光掠过急诊室嘈杂的人群,望向入口的方向。陈启明还没有进来。
疼痛依然存在着,但似乎退后了一步,让位于一种更空茫的、沉重的疲惫。孤岛的感觉更加强烈了。这片白色的、喧嚣的孤岛,将成为她暂时的囚笼。而那个她说出“9”的世界,那个有白色衣柜、有未竟争吵、有压抑和挣扎的世界,被一扇自动门,和此刻这彻骨的、具体的疼痛,隔绝在了外面。